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,它决不能使我屈服。
——贝多芬
2000年10月的一天上午,翼城县唐尧街上的“红星婚纱摄影”店主李红星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两坂村支书李鸿海。同是两坂村人的李红星愣住了。曾经那个宽肩厚背的壮汉不见了,站在他面
前的就像是一个老人,脸色很不好,黑黄黑黄的。
“李书记,这是咋了?”
“病了,没事。给我照一张大像。(注:大像指的是遗像)”
“好好的,照这干啥?”
“我得的这个病是个恶病,怕是没有几天日子了。”
李红星心里特别难受,拍照的时候,他都不忍心看李鸿海那张苍老的脸。
“这个人是个好人,特别能干,两坂村要是没有他,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。”李红星对我说,“我当时真的不能理解,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照一张遗像呢?”
这种不理解很快就蔓延到家里人和村里人的心中,因为李鸿海不光照了遗像,还把它摆放在家中显眼的地方。这可是大忌讳啊!
“我用它来提醒自己,生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,我要抓紧,要把对村民的承诺都办完!”李鸿海说,“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瘦,到最后,身体难受得越来越厉害,连水都喝不进去了。我心里挺怕的,我担心自己熬不过去了,但是事情还没有做完呀。
“想过自己哪一天走出这个家门,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吗?”
“想过,可是我不怕了。因为我问心无愧!”
“我曾把它换成一张彩色的照片,可是李书记又换回来了。”36岁的村委成员王维国说,“我每次进来都不能看,心里像是猫抓了一下似地难受,我和李书记不仅是工作关系,更有着兄弟情呐。我眼睁睁地看他吐血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看着他被病折磨的样子,我真想替他疼一会……”王维国把头转向窗外,沉默了许久。“2003年7月1日,我们开党员大会,我看见李书记走路特别费劲,一条腿几乎是拖着过来的。问他,他又说没事。可是晚上10点多钟,他的左腿和左胳膊突然动不了了。我们几个赶紧把他架到县医院,是脑梗塞,医生让他赶紧住院治疗,可是他不肯,说村里的事还得安排一下,现在不能住院。于是,夜里两点多钟我们又回到村里。他这个人心里没有自己,只想着怎样才能为百姓多做几件好事,百姓就是他生命的源泉!”王维国说。
“我哪里有时间还在医院待着啊,我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。多干一件是一件。”李鸿海这样回答我。是啊,病魔的侵袭,没有让他倒下,反倒让他的生命价值以百倍速度递增着。家乡的热土上又踏遍了他踌躇的脚步,他为自己立下了誓言:两坂人不富,我——死不瞑目!他几尽熄灭的生命之灯又焕发光焰,他战胜了病患,战胜了死神,也战胜了自己!
当干部的家属就是要吃亏的!
——李鸿海
2002年,修建大桥施工取土,破毁了村民李生海的二亩六分地,他就想着办法把妹妹鸿莲的三亩地补给人家,为了这事,王贵生专门找过李鸿海,劝他:“修桥是为大家,不要怕惹人,该占谁的地,就占谁的地,不要总是为了公家事,让自己和亲戚跟上受连累。”但是李鸿海却说:“为生海补地,一不是怕惹事,二不是怕惹人。老伙计,要想真正把一件事情办实办好,可不容易啊!全村315户,有一户不满意,都可能把事情办砸!有一户不满意,都是咱们的工作失误。”
1997年,儿子要买小四轮拖拉机,妻子把家里的1.2万元存款拿出来,还没等给儿子,李鸿海接过来,给铺油路的工人发工资了。外甥女从临汾来看他悄悄把给他保养身子的500元钱留在村里婶婶家,消息传到他耳朵里,硬要过来,一转手为村民定葡萄苗去了。省委组织部领导去看他,留下500元钱让他看病,钱给了妻子,第二天教学楼缺钢筋,李鸿海对妻子说:“那钱我用了吧。”别人欠电费,影响高灌上水、村民照明,从妹妹家拿2000元钱交上。
不论带领村民参观,还是外出找资金,他总是拖着病体,晚上赶路,车上睡觉,白天办事。鸿海说:“一个房间百十块钱,就够咱买三车石头了。”
“有时候真的不想理我哥了,”妹妹李红梅说,“我在村里开个小卖部,他就觉得我肯定是赚钱了,总来借钱,什么修桥缺石头了,什么修路缺水泥了,至今还欠着我2万5千多元呢。”
“心里怪他吗?”
“那咋不怪。有一次,他来借钱,我也没有好脸色给他看,他没说啥,转身向外走,我看着他那个又瘦又驼的背影,觉得以前壮实的四哥没有了,我靠在门框上放声大哭了一顿。后来我还是把钱借给他了,我虽然没文化,可我知道他拿钱都是给公家办事去了,是为了村里的人。现在我想通了,没办法,谁让我摊上这么一个哥哥呢?”
“我知道我欠家人的,但是当干部的家属不就是要吃亏的吗?”这是李鸿海给我的解释。可是这种舍小爱为大爱的牺牲并不是人人都理解他。很多人觉得李鸿海无情,因为他连家都不顾,小儿子文学出车祸走了,第三天李鸿海就带着村民出去参观学习了。为了村里的事,他至今还欠着兄弟姐妹六万多元。
“人都说,我哥哥是钢铸的意志、铁打的硬汉,但我们心里最清楚,他也有血有肉,有情有感,其实他不是不顾家,而是为了集体,顾不上家。”在县里小学当老师的妹妹李鸿莲说,“我丈夫去世后,我的情绪一度非常低落,几乎对生活失去信心。我哥哥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经常抽空到我家来,看看面缸里是否还有面,水缸里是否还有水,问我还需要什么。哥哥的关爱,唤起我对生活的希望。平时,他忙工作的时候,嫂子忙地里的活,只有到了晚上,老两口才能碰碰面,他经常内疚地对我说:‘鸿莲,有空陪你嫂子出去逛逛、走走,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。’”
“去年,我弟弟出车祸后,他就像丢了魂。每天夜深人静时,他总是往外面跑,三天呐,他没有吃过一口饭。”大儿子李文斌说,“他总说他听见我弟的叫门声,听见我弟在喊爸,在喊妈……”文斌低下头,“其实,我爸很疼文学的,可是他没有时间管啊,他心里特别内疚,觉得当时文学找工作的时候,他忙得顾不上,文学没办法只好自己开着三轮车拉煤,才出得这事。”李鸿海多么希望儿子能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,他要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关心娃、体贴娃、弥补娃,他经常捧起儿子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,摸了一遍又一遍,看看摸摸,摸摸看看……
“鸿海这个人不属于他个人,不属于他家庭,而是属于两坂村的‘公家人’!”村民李成旺说。乡亲们理解他,心疼他,用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:一早开门,他家的石墩上经常不是放几个鸡蛋,就是放一把红枣。在外工作的李庆生探亲回来,把专家的药方和抓好的中草药送给他;村民靳友德,听说野马齿菜与瘦肉炖着吃,能治贲门癌,就专程跑回老家晋城,在深山里采回纯天然的野马齿菜;村民毋诚有按摩技术,一有空就给他按摩、解困;医生李医红,定期为他检查病情。
在村子的东头,有一棵生长了几百年的槐树,槐树下有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,门头上写着“义寓”,这就是李鸿海的家。走进简陋院子里,只看到几只鸡,几间破旧的北房,这与大多数村民的新房相比,恐怕要差好几十年。一台14英寸彩电是家里惟一的电器,那是大儿子孝顺父母的。
坐在床上的李鸿海精神不是很好,墙头上挂着他的“零食”,几根麻花,几片烤脆的馒头,桌上一包吸管很是显眼,那是他现在吃饭的用具,手术后的他,再不能像常人那样吃得丰富,流食几乎是他一日三餐的全部内容。墙上以往的照片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,他重重的眼袋告诉我,这是一个长期睡眠时间不足、质量不高的人。因化疗的原因,曾经浓密的黑发,变得稀少而花白。采访中,他的咳嗽声不断,因为烤电的原因胸口疼痛,常让他说话中就皱起眉头,身体蜷缩,双手环抱在胸前,把头紧紧埋在胸口里……我不忍心再问下去了,不忍心再打扰他,抬头看到桌上那张12寸的遗像,只一眼,我就把头偏过去了。道别后,他的老伴把我送出门口,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,想起李鸿海说,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红枣树;能看到两坂村人更加富裕;孩子们接受更好的教育,健康成长;这个县里第一个电视村可以集体换上一批大彩电……他说,他真的很珍惜生命,他想他多做一件好事,就可以多活一天,因为他还有很多愿望和想法没有实现呢。
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泪,流下来了……
最新评论共有 0 位网友发表了评论
查看所有评论
发表评论

